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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xzc03 (黑孩子), 信区: Friends
标  题: 少年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Mon May 10 19:15:40 2004), 站内

少年


    一直想写一篇关于初中时代的文章,以此来怀念我那已经远去的少年时代,同时为我和
小海以及其他山村少年一起生活但没有一起成长的日子划一个句号。苏童说,他是同时怀着
热爱和憎恨想起他那封闭而孤独的童年的。这个简单而动人的对童年的回顾引起了我的万千
感慨。我的童年就像小学时用过的无数的作业纸,在潦草的涂鸦后就皱得不成样子,被随便
丢在祖母烧火的灶膛前当作火引子了。能想起来的只有两个印象。一幅是天上又大又清亮的
月亮,月亮下堆满麦秸的打谷场,谷场上一群疯跑的孩子。另一幅就是放学后我一个人坐在
门槛上,父母亲都在田里没有回来,我看着又红又圆的落日渐渐躲到对面的山的后面,有一
种说不出的凄凉。当时暮色四合,土坯墙和坡屋顶的农舍模糊的只剩下轮廓,山坡上的村子
看起来就是许多若隐若现有棱有角的线条。童年的我看着院子里黑洞洞的窗户和门洞,忽然
间对自己的家感到令人恐惧的陌生。除了这两幅场景之外的都忘却了,也许是被我丢到一个
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永远不会再现,如同我们玩过的小泥人一样被忘记,寂寞地消逝。

    但是少年时代却不同,那时我已上了初中,零星的学了一些知识,痛得了最初的爱和恨
,记忆也就清晰一些。现在,当我怀着苏童一样的热爱和憎恨回忆起少年时代时,我看到的
是一所破败的校园,校园里一群无知而疯狂的农村伢子,我和小海是其中的两个。

    记得多年以前的一个上午,我的手放在父亲粗糙的大手里走进那个年久失修的校门,看
见校园里白墙灰瓦的房子,两栋暗红色的教学楼,和令我害怕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不知道
未来意味着什么,像第一次飞上天空的小鹰一样惊悚不安。父亲替我交费报名后就离开了,
我打量着陌生的校园和不认识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走出第一步。果然,一小时后就发生了
极具隐喻性的一件事------我把铅笔盒丢了。那是父亲为我上初中买的,里面还有同样新的
钢笔,铅笔,直尺和橡皮,可以说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却把它丢了。我坐在墙根下哭了,感
到被抛弃的凄凉。孩子眼中的黑夜是最浓重的,少年的我在初中开学的第一天一个人哭了好
久,在这个我将要生活三年的地方还没有留下欢笑就留下泪水。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命运
就用这种方式向我提醒了以后的困境和孤独,恐惧和抗争。

    但是想回到童年是不可能的,比父亲的大手更为有力的岁月已经把我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我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从此在家乡的土路上多了一个身材单薄奋力蹬车的少年。
在土地上摸爬滚打的农村孩子是没几个能读进书的,于是校园里比读书声更响亮的是追逐疯
打的声音,孩子们整天谈论的是帮派、群殴、和早恋。身单力薄的我哪一样都不行,就只有
读书,学习,用大脑的触角探寻着自己的领土,期盼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坐标,于是
我游离于现实之外,读着没人读的书,做着没人做的作业,自得其乐。只是在别人侵犯我的
时候才抬起头,报以漫不经心的一笑,我不会去和他们理论什么,我有我的生活,他们有他
们的生活。日子流水一样淌过,民国时代的老房子见证着我的晨晨昏昏。那斑驳的白墙,朽
毁的木格窗,青石板的台阶一直静默不语,只有被雨淋黑的屋瓦上不知名的植物绿了又黄黄
了又绿。它们仿佛看惯太多的风云变幻和人事变迁而显得漠然,就像一位老人,独自站在收
获后的田野,眼睛虚视着远方发呆。

    那时和我最要好的是一个叫小海的男孩,他有着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还有女孩一
样清脆的嗓音。他总是一脸好奇的表情,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是那些粗鲁的孩子总是欺
负他,我看不过去,帮过他几次,他那大大的眼睛于是对我眨呀眨的,然后就变成了一对月
牙,他笑起来更可爱。我们在一起发生了多少快乐或悲伤的事啊,我不想一一说出来,相信
现在的小海想起那段清澈如水的日子又会露出清澈的笑容。

    但是后来小海去贝他那长得五大三粗的父亲从校园里拖走了,他父亲嘴里骂骂咧咧的:
“养头牲口都比你强!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干!老子花钱养了个神仙!看别家的娃儿都给
家里帮忙,让你吃白饭?”被拖走的时候小海没有说话,他在父亲后面跌跌撞撞的走着,不
断的回头望我,清澈的眼睛里有两颗很大的没有掉下的泪水。那天下午我站在校园里看着透
过树叶闪烁不定的阳光,忽然也想落泪,小海,我最好的朋友从此不会回来了,他将在那个
古老的村庄里放羊、长大、娶妻、生儿子、儿子放羊。我第一次有了飞翔的愿望,我想带着
小孩驾着古书里的大鹏鸟飞出这个破旧的校园,飞越这些苍茫的群山,去看蓝色的大海和热
闹的城市,去看许许多多有趣的机器和川流的车马。于是我开始更加努力的读书 ,我要解
放小海和我自己。

    以后的日子更加平静,我趴在高大的单车上来来去去,往返于家与学校,土路两旁的洋
槐树叶落叶生,像看着耕作的农夫一样看着我匆忙的身影。当我两年后拿着通知书走向县城
里的高中时,回头望了望我一直生活的家乡,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不定,我却找不到小海所
在的村庄。而今天当年那个大眼睛长睫毛的男孩是如我想象的那样成为了一位农夫,还是在
裹着一种我想象不到的生活?我已经不想追究了,即便再次见到小海,互相看着对方木然的
表情,也只能徒增伤感而已。我甚至想一个白痴是幸福的,他永远停留在幼儿的世界,内心
没有任何波澜和悲喜,但我和小海不是,我们都已长大,并且不再可爱。

    春节时我又回到了母校,破败的的校园更加破败,斑驳的白墙不过多剥落了几片而已,
坡屋顶的木阁楼依然静静的没有声息。可能是要拆迁了吧,校舍一直没有修葺。空荡荡的教
室冷清而寂寞,像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空旷的田野里茫然无措。昔日疯跑的孩子们,拉
帮结派的少年们,曾经的悲伤与欢笑,梦想和等待都像被风吹走似的不见了。我总知道有一
天这个校园也会消失,就像孤独了百年的马贡多,一阵狂风过后,就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
过。

     “我一如既往像个白痴
       走向梦的顶楼或地洞
       只有惩罚可以让我睁开眼睛看看世界
       我用虚无的力量对抗现实的力量“
    生活在城市的我却不能这样,现实常常连回忆都不允许,更别提蜷缩在过去。况且我也
明白,尽管在遥想过去的时候我们会伤感,甚至流泪,但前面还有新的生活等着我们去经历
,有新的朋友等着我们去结识,这是一条不归的路,只能一直向前走。忘记历史等于背叛,
沉溺于历史也等于背叛。忘记是背叛了过去,沉溺却背叛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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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煌是千年以前
起了大火的森林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http://smth.org·[FROM: 16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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